〈山中一日〉  政治與行政學系教師 周保松

  昨夜如常工作到深夜,3月21日一覺醒來,已是十一點。我在房裡大叫「可靜」,可靜便從廳中跑進來大叫「爸爸」。我抱起她,說,可靜早晨,可靜 便笑了,還要幫我戴眼鏡。這是我們每天初相見的方式。我最近常和可靜說,你就快兩歲,要乖啦。她聽了,眼中有困惑。她並不知道「歲」是什麼,而我又沒法向 她解釋一歲就是三百六十五天,當然更沒法解釋「一天」意味著什麼。她並不知道,在大人的世界,人是一天一天地活的,而每一天,都有許多事情要幹。

  十一點四十分,我到了新亞書院人文館新聞與傳播學院的C-Centre。在這裡,我要和博群大講堂的同事開會,商量三月二十 八日露天工地音樂會的安排,出席的有Donna(朱順慈)、Eric(馬傑偉)、鄭小珊、Kitty(鄧潔婷)、Et(曾慶宏)、Amber(急急子)、 呂銘謙等。會開得很愉快也很有效率,大家很快商量好整個音樂會的格調,出場次序和每部份重點等。大家也同意,應由臺灣的張懸來為音樂會壓軸,而最後一首大 合唱,則由RubberBand的6號(繆浩昌)帶唱林子祥的《成吉思汗》。我笑說,這才是中大人的「校歌」,因為由我的讀書年代開始,所有同學都會在迎 新營唱。不過,這次音樂會最特別的,是將有中大學生會的同學上臺唱會歌,以及中大員工總會的同事合唱《自由花》。他們為了這個演出,已經努力練習了好一段 時間。

  我們最擔心的,是天氣。因為根據天文臺預告,下星期四將有驟雨及狂風雷暴。倘若真的如此,音樂會便不可能在火車站對開工地舉 行,而必須移到室內。我們想過好幾個地方,但都不理想。Eric說,不如試試崇基教堂。我們一聽,同聲稱好。Eric二話不說,馬上打電話找伍牧師,我們 也放下心頭大石。開會期間,Donna告訴我,音樂會最新版本的海報設計好了,我在手機上打開一看,大標題是「博群三月,哈囉未來!露天工地音樂會」,海 報中間是這次活動的吉祥物大熊貓,肩上還站了個可愛的小鴨子,算是幽了「中大防止自責委員會」一默,背景是藍色天空下的中大。我們為這張海報苦惱了好幾 天,試過好幾個不同版本,現在這款算是接近我們想要的感覺。

  開完會,已是一點多,我約在藝術系任教的妻子翠琪到新亞學生飯堂午飯。我以前中午喜歡到教師餐廳雲起軒吃牛肉麵,但過去一年 多樂群館裝修,所以很久沒來。進去,才發覺飯堂改變甚大,地板換了地方也寬敞了,大抵是配合今年三改四後學生增加的緣故吧。但說老實話,我一直不喜歡新亞 學生飯堂,主要是它的環境沒法讓人安靜下來看看書聊聊天,又或無所事事發一會呆。我最喜歡的,還是范克廉樓的咖啡閣和崇基的蘭苑。

  和翠琪坐下來,我們開始討論校政,談的是大學應該如何評核老師的教學表現。這真是個老問題。我在讀書時代已就此寫過不少文章, 後來自己當了老師,體會更多。翠琪提起此問題,因為聽說大學在員工考核中會更加重視老師的教學表現。問題是,應該如何考核呢?有人提出,為了公平客觀,考 核必須要用劃一的可量化標準,例如學生在學期結束時做的課程評核問卷。問題馬上來了,既然不同學科有不同性質,老師的教學風格也不一樣,同學對老師的要求 也可差異很大,如何才能找到合理的評核標準?就算硬生生找到了,中間又會否忽視和遺漏了許多有價值的東西?例如說師生關係吧,該怎麼量度老師和學生的關 係?而一旦將這變成評核標準,有些老師或許會為了滿足要求而努力「善待」學生,結果反而使得本來很美好的一件事變質。我和翠琪說,如果教學評核的目的,是 想加強老師對教學的重視,提升整體教學水準,那麼大學首先要考慮的,也許是創造一個好的環境,讓教師真的有時間和心力去投入教學,並從中得到認同和滿足。 但如何才能創造這個環境?說到這裡,我們都沉默了。

  從餐廳出來,經過新亞草地,我見到路邊的博群HelloCU熊貓和孔子裝置,上面還寫有「路遙遙無止境」,我看著喜歡,遂叫翠 琪為我和熊貓拍了幾張相片。明天是登高日,我們會開放新亞和聯合水塔給同學參觀。這是五十年來第一次。在讀書時代,因為偶然機會,我上過新亞水塔一次,自 此念念不忘。中大是座山城,能有機會站在山城最高點,看巒巒群山看海灣吐露看夕陽西下,是很好的事。 回到聯合書院政政系辦公室,我意外收到一張明信片,是從古巴的夏灣拿寄來,寄出日期是二月四日。寄信的,是雷競璇先生。雷先生這次去古巴,是尋根之旅,因 為他祖父和父親都曾在古巴生活過,他很想去當地和剩下為數不多的老華人做口述歷史。雷先生說:「來古巴已一個多月,此行頗辛苦(一人獨行,言語不通),但 收穫頗豐。老華僑說的經歷多屬辛酸,影響情緒,往往晚上睡不穩。」雷先生七十年代新亞歷史系畢業,讀書時是中大學生會會長,後來我還知道他和我讀同一所中 學。但我們真的相識,還是數年前他和其他老校友組成「中大校友關注組」後的事。關注組關心母校發展,為捍衛中大教育理想做了許多工作,並出版了兩本著作 《令大學頭痛的中文》和《立此存照》。去年秋天,雷先生向我提出在大學辦書節的構想,又捐出數千冊圖書,結果我們還真一起努力辦成了博群書節──「燃起那 一路的燈」。我知道雷先生已回港,於是寫電郵多謝他,並說想不到要一個多月明信片才寄到。雷先生後來回復說,你已很幸運了,你是目前為止唯一一個能收到的 人。

  下午三點多,我給石元康先生撥了一通電話。石先生是我的政治哲學啟蒙老師,退休好幾年了,一直住在元朗錦繡花園,但他決定回 臺灣長住,並於下星期一起行,所以我打電話問他是否需要我送他去機場。其實早兩天,我已和石先生見過面,他還特別送了一批書給我,又一起去「大家樂」吃午 餐,並如往常一樣聊了好一會哲學,主要是關於政治哲學應該扮演什麼角色的問題。我1993年初上石先生的課,科目名稱是「自由主義、社群主義和儒家」,並 第一次接觸自由主義理論。二十年過去,回過頭來,才知道石先生的課,改變了我一生。

  打完電話,我將博群露天工地音樂會的海報放上面書和微博。接著有位一年級同學叩門,找我分享他讀政治哲學的困惑,一談便是大半小時。其間同學問我怎看「佔領中環」。我沉默了一會,說,也許這場運動最重要的,是改變我們,而不是改變對方。

  七時多,回家,可靜開門見我,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。吃完飯,我和翠琪如常帶可靜到樓下散步。可靜喜歡月亮和星星,視她們為好 朋友,每天不見不樂。但今夜天陰多雲,遂只好告訴她,月亮星星今晚回家睡覺了,明天會回來。可靜於是叫我們陪她坐在階梯上,咿咿呀呀,漫無邊際。間或,又 會靜下來,靜靜看著天空。我輕輕握著她的小手,不語,感覺她的掌心傳來的微暖。

  十點半,可靜睡覺。我開始一天的閱讀和寫作。明日,白天有登高,晚上有吳念真的「故事。人生」。


*此文先刊於《明報》「世紀版」(2013年4月3日)。
〈山中一日〉  政治與行政學系教師 周保松 〈山中一日〉  政治與行政學系教師 周保松 Reviewed by 書寫力量 The Power of Words on 4月 08, 2013 Rating: 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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